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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：

近日，国内知名高级定制设计师郭培做客英国威廉集团官网，以《服装与艺术》为题开展专题讲座，并接受北服学生记者团专访。四十年来，她始终在一针一线中探索服装、艺术与生命的关系。从一条“大裙子”出发，到将生命一分钟一分钟倾注进作品，她用创作回应时间，也以自身经历寄语青年：相信、等待，低头做好自己。本期“面对面”，让我们跟随学生记者的提问，走近郭培，聆听她关于设计初心、艺术表达与青年成长的思考。

郭培《服装与艺术》主题分享

从“大裙子”出发：自由来自长期积累

学生时代，一句“我想做那条大裙子”，让郭培开始探寻服装背后的结构与工艺。

对郭培而言，执着并不是急于抵达某个结果，而是始终保有求知的渴望。成年后，她曾为自己规划此后三十年的道路，把最初的整整十年留给学习与积累。从实验到实践，再到实现，她深入打版、制衣实践，反复逛同一座博物馆，从古物的一道冰裂纹理、一个朝代的气韵中寻找灵感。在她看来，灵感并不悬在空中，创作也没有脱离实践的捷径。所谓自由，正是在长期积累之后，“想象”终于能够通过双手成为现实。

她同样看重“相信”的力量：“相信是打开门，推开窗，让一切走进来。”面对想象，不急着拒绝，再以理性和智慧作出选择——这是她理解创造力的方式。在她看来，先拒绝的人很难成为艺术家，因为人不应轻易丢失自己的创造力。但相信并不意味着急于成功。“机会是要等来的，”她说，“所以不要太着急，人不要趁年轻就成功。”她把人生比作一条抛物线，最高点只有一个，因而不必为一时的快慢焦虑。

后来，当作品受邀进入墨尔本维多利亚博物馆，策展人指着上方对她说：“你要星星我都给你。”最终，她的作品呈现在独立展厅的星空顶之下。曾经对“大裙子”的向往，在时间与坚持中有了回响。

郭培分享创作经历

一件舍不得卖的作品：创作是把生命转移其上

2007年“轮回”秀场上的“大金”，耗费郭培团队5万多个小时，是她的第一件高定作品。十年后，再次站在“大金”面前，她忽然感到自己如此渺小，觉得它仿佛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。

“创造其实就是把你失去的生命，一分钟一分钟转移到这个物上，这个物是有生命的。”郭培常把作品形容为自己的孩子。在她看来，作品因倾注了爱而拥有超越物质本身的意义，文化传承也同样离不开爱；如果一件作品不能打动创作者自己，也很难真正打动别人。

这份情感，曾面临一次现实的选择。有人出价500万元希望收购“大金”，身边的人也劝她卖掉。她思考了一夜，想象拥有很多钱之后的生活，最后发现自己的回答仍然是“还想做衣服”。既然已经走在实现理想的路上，还有什么不知足呢？她最终拒绝了这笔收购。有人提出把作品放在酒店里，她舍不得；再加一个罩子，她还是舍不得。那份不舍与价格无关，也不取决于技术是否成熟、技艺是否精湛。

“如果有一天你也产生了这种不舍，那这个东西一定是超棒的。它不是产品。”在郭培看来，它是艺术，是创作者交付出的灵魂与生命。就像一个承载着创作者生命的孩子，即使有一天长大离家，那份无法被金钱买走的爱，也会化作带着骄傲的牵挂。

郭培分享创作经历

不止一件衣服：艺术唤醒生命的内核

谈起东西方文化，郭培给出的回答是：“人要没有分别心。”

她以从卫星回望地球的照片作比：站在足够高的地方，地球只是茫茫星海中的一个小点，东南西北的界限也随之淡去。年轻时，面对记者关于作品东西方属性的提问，她还会刻意思考；后来她愈发确信，文化彼此相通，不必先在创作中划出东方与西方。一旦刻意区分，设计反而可能失去自然。

她将文化比作风，潮流从东吹到西，又从西吹到东。风没有固定的边界，却能让不同文化相遇，也在交流中与我们的生活方式一同传承。语言有其局限，音乐、色彩与泼墨可以成为超越语言的表达。在她看来，艺术超越现实，也会走入时间与历史，因此，一件高定作品不能仅仅被当作一件衣服。她不愿用其他设计师定义自己，不希望被置于简单的比较之中。比起成为“东方香奈儿”，她更希望不断超越自己，由自己决定创作的上限。

在她看来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世界，内心也如一方宇宙。相遇时，彼此像星星一样共同闪烁；分离时，又各自经历着不为人知的故事。眼睛把外物带入内心，而创作则是内心向世界发出的回应。心中所感受到的爱与生命，最终都会成为表达的一部分。这种表达，有时会在创作者与观看者之间形成难以言说的感应。郭培记得，曾有一位参观者还未真正走进展览，便已经忍不住落泪。她由此谈到艺术家的敏感——作品并非“死物”，而是思想与心灵的承载；跨越语言媒介的交流，也在无形中成为作品的“灵”。

2018年发布的《极乐岛》〔1〕系列，与她对父亲的情感有关。她用竹编工艺制作大金船，象征漆黑惊涛中升起的一道光芒，也让血脉之间深沉的爱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

在2017年《传说》〔2〕系列中，“红皇后”是全系列唯一一条红裙，为卡门·戴尔·奥利菲斯〔3〕而作。面对85岁高龄的卡门，郭培宁可无人展示，也不愿更换模特。“她走出来的一瞬间，全场落泪。”郭培回忆。那一刻，人们看到的已不只是一条红裙，还有生命、奉献与激情。

“艺术就是唤醒人生命的内核，就是你那个麻木了的、被掩盖了的、被覆盖了的那个最最通灵的东西。”郭培说。卡门也把穿着她的作品视为一种生命的涌动，曾说90岁还要再穿郭培的衣服。创作者与穿着者，在一件作品中完成了彼此的理解。

郭培分享创作经历

给年轻人：设方向，不设终点

面对北服学子，郭培没有给出“你们要成为谁”的标准答案。她谈得更多的，是如何看待时间、特点与当下。被问及如何面对磨难与坎坷，她笑着回答：“我压根就不记得！”记忆力不算好，在她这里反而成了能够迅速“翻篇”、不背着负担继续创作的优势。

“人没有优点和缺点，只有特点。”她举例说，在家中温柔随和的人，在公司里未必善于掌控决策；在工作中果断强势的人，回到家庭也可能显得过于强硬。因此，不必一味盯着自己的短处，也不必等一切准备就绪才行动。

世界由时间和空间组成，空间是当下，时间将一个个当下串联起来。她能做的，也是她始终践行的，就是“做当下最满意的自己”。她不把“做大”视为唯一的成功。在她看来，还有另一种成功叫“活得久”。相比短暂地抵达高处，她更愿意选择长久而稳健的道路。

谈及未来，她建议年轻人先把长远的方向画出来：一项事业准备做30年还是50年，可以先画一条线，再把它分成一段一段。每天的努力有了希望，苦才吃得下去。责任也不是别人给予的口号，而是真正把一个“孩子”放在心里——它可能是真实的孩子，也可能是作品和所选择的事业。“要设方向，不要设终点。”不必一开始就想着成为“中国最好的设计师”或“世界最好的设计师”，方向对了，今天的每一分钟才有地方安放。

面对AI时代，她再次强调人的创造力：“AI总结昨天，人类想象明天。”在她看来，AI可以做经验性设计，创造性设计仍然属于人。她鼓励年轻人保留异想天开的能力，不要把自己活成一套程序。文化不是靠背诵得来的，教育不是灌输，而是启发人本来拥有的感受与创造。一本书反复阅读，每次都可能看到过去未曾发现的东西。年轻人不必试图在短时间内背完五千年文化，而应在一次次观看、阅读、动手和感受中，让文化真正被唤醒。

从“那条大裙子”到一件件被倾注生命的作品，郭培讲述的并非一个“趁早成功”的故事。相信、等待、低头做好自己，把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转移到创作之中——这是她走过四十年的回答，也是她留给年轻人的建议：设一个方向，做当下最满意的自己。

郭培与北服学子合影

注释：

〔1〕《极乐岛》：郭培2018年发布的高级定制系列。系列以关于生命归宿与精神世界的想象为创作背景，代表作品《大金船》以传统竹编工艺构成船形结构。

〔2〕《传说》：郭培2017年在巴黎发布的高级定制系列，以瑞士圣加仑的建筑艺术、传统刺绣与工匠精神为灵感。

〔3〕卡门·戴尔·奥利菲斯（Carmen Dell’Orefice）：1931年生于美国纽约，模特、演员，15岁登上《Vogue》封面，以跨越数十年的模特生涯闻名。